我曾经是一位诗人

司马南

二〇〇八年五月三日，北京海棠诗社第二次诗歌朗诵会，社长姚海燕女士命我写诗。当日晨，端坐书房，清茶一杯，始无诗意，衔笔凝神，继之有感，瞬乎动心，涕泪交加，若排毒去汗，竟一挥而就。后竟自己不敢相信，到了这把年纪，尚激情不泯 。午后诵与同好，颇得共鸣，不觉身轻神畅，快意有加。原本就手拙，又三十年不写了（短信中那些长短句在我看来不应入诗），自知工不及人意无雅境，惟赤心可鉴也。

一

我曾经是一位诗人

赤脚丫奔跑在窄窄的田埂上

对话南飞的大雁群

“快回头啊，它受伤啦”

“我抱着你们的小雁子！”

——这是我第一次为生命负责任

我曾经是一位诗人

傻呆呆靠着江岸护栏任由千呼万唤

长发的女孩带走了我的“小提琴”

最好的故事总是开头很美

我记下了那方飘落的花头巾

我曾经是一位诗人

咀嚼着粗糙的玉米饼

乐以解放天下为己任

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我认识了一位勇敢的残疾士兵

那篇《可爱的中国》

我始信方志敏高贵结伴清贫

二

我曾经是一位诗人啊

可大段大段的时间里

笔下艰涩眼里生翳

心头蒙垢胸坠千斤

听说啊，文明只呈蔚蓝色

听说呀，地球村里讲诚信

挣扎啊，普世价值悲戚戚

挣扎啊，欲望海水黑森森

学习别人否定过去，

应对焦虑剪断旧根

对历史档案的前几页，

竟作答：“真的忘记了”

事实上，我羞于承认

我羞于承认

自己加入过少|先|队

老师说，鲜|血|染|红了我的红|领|巾

我羞于承认

自己加入过共|青|团

举起拳头，誓为理想奋斗终身

我羞于承认

阅读过俄国人大部头的《国|家|与|革|命》

痴迷过德国人更大部头的《资|本|论》

我甚至啊，羞于承认

毛|泽|东著作我倒背如流

为人民服务，服务人民

我骨子里深信

三

我西天求法，

我东施效颦

我自废武功，

我自残精神

终于可以大鱼大肉地吞咽

终于可以XO 人头马地畅饮

血糖、血脂、血压悄悄地崛起

体重正时针方向快速运动

肚子呈水平方向无奈延伸

终于有人|权，

可以自由地看毛|片啦

博士有著名的“三段论”

终于有机会

可以随心所欲地文明啦

文明在昏天黑地中沉沦

。。。。。。

我住进了被人称作别墅的水泥墓穴

可只害怕黑夜来得深沉

睡梦中，怀念儿时的茅草屋

土炕上，棉被中，娘的体温

我买了加长的大排量的顶级的外国车

注入200美元一桶的97号汽油

10秒钟“噌”一声加速到180迈

可怎么也超不过南飞大雁群

我用天鹅绒一般柔软的心溺爱着女儿

小生命传承了我全部的基因

可我越来越害怕她盯着我眼睛追问

我时常言不由衷扮演父亲

西餐大宴上我春风满面地应酬着

推介极品鲍翅，点评烟台的海参

其实只想喝一碗老婆做的热汤面

讨厌苍蝇一样嗡嗡恭维的滑腻音

四

红男绿女的情人节啊

开往南非买钻的豪华游轮

蜡烛跳动着怎么象鬼火？

出来进去的影子分明是幽魂

一层一层打开礼物巧克力

怕是馊了吧——味道奇难闻

情人节啊，情在何处？

仅存肉欲，肉有疑问

做爱做饭，同样担心

可笑啊，男人女人娇柔造作

唯有啊，商品包装美奂美轮

抽掉了情的情人节

哪里有飘逝的花头巾？

五

我是一个诗人吗？

我不是，不是啊

我没有爱情的寄托

我没有恬淡的灵魂

我躲避崇高

我害怕理想

我学会了毫不脸红地撒谎

我惯于指责对方不负责任

受伤的小雁子呢？

我早已看不见了

我狼性十足

我麻木不仁

我苟且

我懒惰

我奉行有奶便是娘

我用贪婪替代了悲悯

我嫌贫爱富

我媚上欺下

我没有了

诗人的热情

我玷污了

诗人的单纯

六

直到有一天，

我看见任长霞

一个女人中的女人

一口河南乡音

她说：“跟我来，向我学，监督我”

震撼呵，

任长霞下基层

那是老八路进村

她死了

几十万老百姓自发地为她送葬

小女子

大丈夫

共|产|党|员

不朽的英魂

有一天，我看见了李云龙

《亮剑》中那个瞪着大眼珠子

骂骂咧咧讲义气鬼机灵

跟鬼子拼命，有种的爷们儿

神交这样的朋友啊

那才叫真过瘾

又一天，我看见了许三多

傻根儿，傻呼呼的，一根筋

他说，“要过有意义的生活”

我仿佛看到了年青的自己

“有意义”的风吹开了我的心

年轻的时候啊，谁不一根筋？

没有一根筋，哪里会有诗人？

七

这几天，满世界舞动的红旗

让我真的又成了诗人

熊熊的火炬点燃了我的精神

感谢那只张牙舞爪的雪|山|狮|子吧

它掀翻了13万万之众爱国的多米诺

从家|乐|福超市快乐消费的人群里

从卢|浮|宫中国馆由衷的赞叹者中

唤醒了我炎黄子孙

感谢那个无|耻的C|N|N吧

他培养了优越感十足的主持人

是他，是他们，

让我，让我们

见识了——

什么叫双重|标准

什么叫别有|用心

什么叫种族|歧视

什么叫狭隘|愚蠢

我像一只城里的金毛寻猎犬

一下子被唤醒了古老的基因

我曾经是一个愤怒的诗人

猎物的气味本能地让我兴奋

失明的眼睛刷地变亮了

看清了朋友

更看清了敌

八

这几天，我把五|星|红旗设为电脑屏保

看着她，我校正自己的位置站得稳

我庆幸，找回了充实的感觉

像小时，牵着母亲的衣襟

拜上天所赐神圣的归属感

我属于生我的土地

我属于爱我的亲人

艾青的诗啊，今天有了更多的理解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着泪水

因为我对着片土地爱得深沉

我，不再浑浑噩噩

我，不再苟且偷生

我，要过有意义的生活

因为

我是诗人

我是男人

我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