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民主化不仅是个道义上的概念

——崔之元教授专访

（崔之元，清华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清华大学国情研究中心教授）

本刊记者 阳敏

南风窗：云阳曲轴厂作为一个集体企业，它的改制借鉴的却是国有企业改制中间管理层（MBO）收购的方式，这恐怕也是引起该厂职工不满的关键点。对此您有什么样的看法和建议？雇员持股（ESOP）是不是人们在进行集体企业改制时值得考虑的一种方式呢？

崔之元：云阳曲轴厂改制过程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不仅出在管理层收购，主要还有一个企业领导层完全不受职工监督的问题。我以前讲过“经济民主化”这个概念，就是强调职工民主监督的重要意义。为什么职工参与监督重要呢？因为作为某企业的劳动者，他所承担的风险是很大的，他们关心这个企业，但外部投资者却常常不能对某一个企业投入太多的关注。

在这个意义上，“经济民主化”并不是一个理念上、道义上的概念，也不仅仅体现为对人本身尊重的一个价值，从企业效益的角度来说，也是很重要的。美国在1976年时通过了一个法案，该法案规定，如果企业经营不善，本企业职工有收购的优先权，并在贷款等各方面给予比较大的优惠和支持。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一次调研显示，美国进入调研范围的1000家由雇员持股的公司占美国当时股市市值和销售的三分之一。

目前，云阳曲轴厂工人代表多次来北京公安部上访，并已征集选民签名罢免刘步云的地方人大代表资格。这虽然没有马丁·路德·金领导的黑人公民权运动那么轰轰烈烈，但它对于保障我国企业改制健康发展的作用是不可低估的。

南风窗：据您所知，目前国内有什么地方的企业改制经验值得借鉴呢？

崔之元：以我了解的情况看来，张家口市采取的改制模式职工满意度最高。张家口非国有经济很不发达，财政负担比较重，中小亏困企业相对比较集中，这样的话，国企改革也遇到很大困难。按2005年底的口径计算，张家口市国企改革成本缺口高达15亿元以上。在张家口成立国资监管机构成立之前，集体上访事件也有发生，但2005年采用新的企业改制模式之后，职工的满意度比较高。

张家口市中小亏困国企改制已经形成了它自己的一套思路。首先，在市国资委的指导下，由企业内部职工自愿入股成立一家新公司。新公司以租赁形式继续使用原企业的生产设备和厂房，原有的债务先行挂在老企业的账上。等新公司生产经营正常以后，让新公司对原企业经营性资产进行整合，并接收原有债务和资产。新公司在整合老企业之后，国有股仍然保留10-30％左右的股份，对新公司相对控股。

南风窗：关于张家口的改制经验，您了解一些具体的实例吗？

崔之元：张家口市石油机械厂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例子。这个厂在2004年政策性破产，原有在册职工1022人，在职职工736人。组建新公司时245人自愿入股，注册资本220万元，成立了张家口正通石油机械有限公司，后扩股为720万元（扩股资金为职工身份转换补偿金），共计安置职工248人。未入股的职工中，其中275人进入社会并领取了一次性安置费，194人办理了提前退休或病退，19人因各种原因暂时未办理手续。去年，职工入股的新公司产值达到5200万元，销售收入5600万元，利税415万元，利润100余万元。

长城药业是原张家口市中药厂职工组建的新公司，全部在岗职工都入了股，每个职工的股金在0.5万元到4万元之间，职工股份占新公司全部股份的60%，一家民企占35%股份，国有占5%。据说，用企业原有土地出让获得的资金支付职工身份转变的成本后，国有股的比例还会提高一些。

南风窗：在您看来，张家口模式有什么样的特点呢？

崔之元：张家口国企改制的模式的确具有一定的优越性，比较集中地体现在几个方面。以这种模式改制后的企业职工一般都是企业的股东，而且股权比例相差不大，因此，股东大会可以在国资监管部门的指导下真正通过民主决策选择信得过的企业领导人。
因为改制的结果不是经营者持大股，原有企业的领导干部就不可能长期占据经营层位置，防止了大股东侵害小股东的利益，或者说，防止了企业领导干部侵害一般职工利益。同时，国有股虽不多但相对控股，职工对改制后企业的认同感就会增加，能够吸引更多的职工参与企业改制。